燕王何曾扫北

“问我祖先来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

这至少是河北境内妇孺皆知的一句话，指的就是明朝初年的大移民。明朝初年为什么要向河北移民呢？民间传说因为“燕王扫北”，导致河北一带人口大量减少，十室九空。为了填补河北地区的人口空白，恢复河北地区的经济，所以才移民，这一说法在老百姓当中流传甚广。而且明朝初年的大移民，正史确有记载。但是，说明朝初年人口锐减，最后导致移民，完全是“燕王扫北”所致，却和事实有一些距离。

如果“扫北”之“北”指的是民间所理解的河北、河南、山东等地，那么，燕王从来不曾扫北，而是扫南。

燕王即明成祖朱棣，明朝第三位皇帝，1402年至1424年在位，就是励精图治的“永乐大帝”。为了夺得皇位，1399年，身为燕王的朱棣以“诛奸臣，靖国难”的名义，发起了针对朝廷的战争，宣称清除建文帝身边以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寺卿黄子澄为首的“奸佞”，这场战争被后人称为“靖难之役”。历时4年的靖难之役，其首场大战，是从河北（当时为北平行省）境内的真定（今正定）打响的。朱棣以佯攻策略诱使建文帝派出的大将军耿炳文中计，将13万官军困于滹沱河北岸。朱棣率精锐部队突袭，斩首3万余人。这一仗打破了朝廷对燕王军队的围堵，为燕军南下开启了通道。

虽然燕军首战获胜，但朝廷的军队也不是不堪一击。正因为如此，双方在中原地区展开反复拉锯战，战争异常惨烈。仅在河北地区，除真定战役之外，大规模的战役至少还有5次。包括战场在今天北京周边地区的“北平保卫战”、在今天雄县白沟镇的“白沟河之战”、在武邑县夹河一带的“夹河之战”“藁城之战”以及“雄县、莫州（今鄚州）突袭战”等。

上述只是主要的战役，其他小规模的战斗几乎每天都有。刀光剑影，血腥厮杀，持续了四年。对于河北等地带来的影响，可想而知。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再加上河北一带受儒家思想影响深刻，有非常牢固的正统观念，认为南京的建文帝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燕王是造反谋逆。所以当地不仅组织民团配合官军对付燕军，而且坚壁清野，使燕军得不到粮草。这些行为也常常让燕军大开杀戒，发生了许多令人痛心疾首的惨案。毋庸置疑，靖难之役对河北及整个北方地区的破坏，比如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等都有直接关系。但是，民间为了让战争的所有后果和“燕王扫北”联系更加紧密，有所谓燕王夺得皇位以后，又命令军队从南京出发，向北扫荡，以报复北方地区百姓之说。这个说法应当是站不住脚的。首先，历史并无此记载。其次，燕王已经即位，天下百姓都已经成为他的子民，他为什么还要屠杀老百姓呢！更何况不是针对一城一地，而是报复所有北方百姓。最为关键的是，燕王即位以后，无论是治理国家的指导思想，还是治理国家的政策措施，都证明他是一个比较有作为的皇帝。面对战争带给北方地区的凋敝局面，他努力组织移民还怕来不及呢，怎么会继续屠戮百姓？还有一种说法，“燕王扫北”实际上是“燕王扫碑”。燕王以到南京祭奠父亲的陵墓、为父亲清扫墓碑为名，发动了战争。“北”和“碑”谐音，后来被传成了“燕王扫北”。其实，燕王从起兵开始，打出的旗帜就是清君侧以“诛奸臣，靖国难”，并无扫碑之说。至于进入南京之后祭奠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那是程序性的事了。

那么，历史上有过燕王向北用兵的记载吗？有。登基之前，作为燕王的朱棣曾多次参与对北元的军事行动。如洪武二十九年（1396年）二月，明太祖得知北元之兵经常骚扰边境，命令燕王挑选精锐骑兵巡视大宁（今内蒙古宁城县）、全宁（今内蒙古翁牛特旗）。于是燕王北征，三月至彻彻儿山（在大宁城北）击败元军，俘元军将领孛林。登基以后，朱棣于永乐八年（1410年）、十二年（1414年）等又先后5次率兵亲征蒙古，扫平漠北，安定边境。这些军事行动可视为真正意义上的“扫北”，但扫的是长城以北，和民间所说的“燕王扫北”没有丝毫关系。

靖难之役对北方地区造成的破坏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应当实事求是地指出，由于元朝末年的残暴统治导致农民起义此起彼伏，战火遍地，而元朝统治者对于农民起义军占据的城镇又采取了“拔其地、屠其城”的残酷政策，因此，早在靖难之役之前，河北地区已经满目疮痍，一片凋零。洪武元年（1368年）闰七月，明朝开国大将徐达攻克德州、景州等地，进入河北地界，举目望去“时兵革连年，通路皆榛塞，人烟断绝”。《元史》则写道，是时“燕赵齐鲁之境，大河内外，长淮南北，悉为丘墟”。据雍正版《阜城县志》和相关地名资料记载：明朝洪武初年，阜城全县仅存330户，不足2000人，分布在4个村庄。换句话说，阜城全县只剩下4个村庄还有人烟，加到一块儿不足2000人。请注意，这些都是明朝开国之初、朱元璋刚刚登基时的情景。那时候的朱棣才8岁，靖难之役是30年以后的事。因此，当时的惨状和燕王没有任何关系。面对河北大地人烟断绝，悉为丘墟的情景，明朝政府决定移民。据葛剑雄教授主编的《中国移民史》提供的数据，河北境内的河间府在洪武年间即已接收移民18万人。这些移民相当一部分来自山后地区，即从河北蔚县到辽宁辽阳一带，多为俘虏的元军官兵和他们的家属。山后地区移民的出发地也不是山西洪洞大槐树，而是今天的承德滦平小兴州。所以，明朝初年的大移民，并不是因为燕王扫北引起的，只是靖难之役使移民中断、燕王登基之后重启移民而已。

燕王登基迁都北京，奠定了北京作为此后600年中国政治中心的基础。他五征蒙古稳定北部边防，设立奴儿干都司，巩固东北统治。重修京杭大运河，确保南北漕运畅通。派遣郑和七下西洋，宣扬国威的同时促进中外贸易和文化交流。完善朝贡体系，与东南亚、南亚、西亚、非洲等地建立外交关系，使明朝成为当时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之一。遗憾的是，人们总认为他靠谋反起家，再加上靖难之役确实给老百姓带来深重灾难，因此“燕王扫北”之说难免就掺杂了后世对他的道德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