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诗韵

中山大学教授章文钦编著的《澳门诗词笺注》，以西域人后裔蒲龙的七律感怀诗为首篇（作于约1553年—1557年间），其中尾联云“天险莫将瓯脱例，西来市舶水中龙”，指出澳门地理险要，不可任葡人把持，表现了明中后期士人对世局的观照与忧患。汤显祖是澳门文学的重要先驱者，1591年因上《论辅臣科臣疏》被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途经澳门，见外国珍宝商人，作《香岙逢贾胡》云“不住田园不树桑，珴珂衣锦下云樯。明珠海上传星气，白玉河边看月光”。《牡丹亭》取材澳门风物，写迎接收宝官员的香山岙多宝寺时，有“一领破袈裟，香山岙里巴”“香山岙里打包来，三水船儿到岸开”等句，柳梦梅正是在该寺以“献世宝”自喻，获钦差苗舜宾资助赴京，由此邂逅“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的生死恋。

十字门水道是进入澳门内港的要路，屈大均诗云“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二洋”，记录了舸舰弥津、连通海外的壮阔场面。内港入口坐落着古老的妈阁庙，有清中期至民国二十四首石刻诗，留下“一任飞潜空际色，半分夷夏杂人烟”“当轩浮积水，护楫有仙灵。海觉终宵碧，榕垂万古青”等句，蕴藉着山海、中西交融的瑰丽气象。半岛中部的圣保禄学院（三巴寺）是葡萄牙耶稣会士创办的天主教修院，17世纪建成宏大的十字形结构，1835年主体建筑烧毁，仅余附属教堂前壁即今大三巴牌坊。清初画家、传教士吴历曾在此学习，所著《三巴集》云“第二层楼三面听，无风海浪似雷霆”，记录了三面傍海听涛的雄奇景象；要员杜臻巡视期间写下“堂高百尺尤突兀，丹青神像俨须眉”；屈大均睹天主教仪式，作“礼拜三巴寺，蕃官是法王”。三巴寺东的大炮台是葡军防御中枢，与东望洋山炮台遥相照应；1622年澳门之战，于此击中荷兰军队火药桶，制胜于绝境。屈大均有《望洋台》云：“浮天非水力，一气日含空。舶口三巴外，潮门十字中。”半岛北端莲峰山（望厦山）突兀拔起，与莲花茎相映成趣，吴历诗云“关头阅尽下平沙，濠境山形可类花”；首任澳门同知印光任诗云“楼阁归金界，烟林入锦丛”。北麓莲峰庙楹联书“莲花涵镜海，峰景接连瀛”，林则徐曾在此申明鸦片禁令，今有纪念馆。南麓观音堂（普济禅院）与妈阁、莲峰庙并称澳门三大古刹，传有“十里松涛惊午梦，数声山磬证禅心”等句，1844年，清政府被迫在此与美国签订《望厦条约》——条约因地属望厦村得名，院内至今可见当年石桌；晚清诗人、抗日保台志士丘逢甲过望厦村，作“落落老兵扶醉去，斜阳一抹望霞村”（望霞村即指望厦村）。澳门诗词中也不乏记述中西礼俗的诗句，如圣母像巡游“八月月娥开月殿，九天天主散天花”，妈祖祭祀“五月飘洋候，辞沙肉米沉”等，启蒙思想家郑观应曾以“华人神诞喜燃炮，葡人礼拜例敲钟”描绘澳门文化多元性。

鸦片战争后，葡萄牙借列强之势停缴地租、对华人征税、驱逐官吏、捣毁海关，向南侵占氹仔、路环岛，1887年通过《中葡和好通商条约》攫取永居管理权，殖民统治日益深重。另一方面，澳门作为中外交流枢纽，是先进者开眼看世界的窗口。魏源在澳门为《海国图志》充实资料，听西洋琴歌，发出“谁知西洋即在澳门之岛南海旁”“海风吹人人老矣”的慨叹。郑观应在澳门郑家大屋撰写《盛世危言》，并作《澳门感事》云“昔有葡督极暴虐，竟为义士诛其凶”，颂扬1849年沈志亮等刺杀推行殖民扩张政策的澳葡总督亚马留之义举，以“自谓文明实昏聩，不识公法受愚憃”痛陈官吏虚骄之弊。康有为游历港澳，作“香江陆海感苍茫，濠镜山川对夕阳”，改良思想日渐萌发。丘逢甲作《澳门杂诗》十五首，“自颁一纸蠲租诏，坐看江山换主人”抒发了对1887年条约的愤懑。

澳门长期扮演避风港与中转站角色，孕育救亡变革的地火，在大潮中与时俱进。孙中山1892年到澳门镜湖医院行医并从事革命活动，曾为《镜海丛报》主笔，黄花岗起义后经澳撤离；叶挺曾在南昌起义、广州起义后赴澳隐居，九一八事变后从欧洲返澳居住。正如闻一多《七子之歌》所言“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你依然保管我内心的灵魂”，澳门各界志士始终胸怀天下，以身许国。教育家梁彦明早年参加辛亥革命，抗战期间为救国奔走，1942年被日伪暗杀，留下“翘首西瞻还北顾，寇氛殊恶待惩膺”“傀儡羞牵弄，豺狼痛莫除。更生贵自力，奋起靖阎闾”的遗响。同盟会会员冯秋雪、赵连城夫妇辛亥革命后成立雪堂、雪社等文学社团，出版月刊《诗声》，冯秋雪1920年创作了已知澳门第一首新诗《纸鸢》。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冯、赵积极保护革命者，赵连城抗战期间参加战地服务团，多名子女投身进步运动。社会活动家、实业家马万祺青年时矢志抗日，1938年写下“倾心引领延安望，战火燃烧介睫眉”，1942年结识担任镜湖医院医生的地下党员柯麟，作“悬壶济世良医意，救国忧民志士心”，次年作“扁鹊华佗传妙手，中山医国更医民。镜湖主意施慈善，濠海心情共济贫”。后长期追随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建设、改革事业，为记中葡签署关于澳门回归的联合声明作“百年虚约原无义，数世流言未见基。往事纷争非厚福，前程远望总相宜”，为人民大会堂澳门厅作“历经沧桑四百年，思亲情切众心坚”“欣期九九回归日，大业赓歌一统篇”。马万祺诗风雄深刚健，反映了澳门的社会变迁与爱国精神，结集有《马万祺诗词选》。

今日澳门，经过多次填海造陆，氹仔与路环连为一体，半岛的莲花形状隐没在车水马龙中。在新建的陆地上，“盛世莲花”雕塑巍然挺立，莲花旗在五星红旗下迎风飘扬。澳门诗词流传不过400余年，却是文明对话融通、世界格局巨变和中华民族涅槃重生的深刻见证，有别具一格的史料价值与现实观照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