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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有电影可看”到“自主观影”:无障碍电影如何真正抵达视障群体

发布时间:2026-09-01 14:44:42 | 来源:中国网 | 作者: | 责任编辑:姜一平

2024年8月2日晚,第37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系列活动在成都开幕。开幕式现场有一个并不常见的环节——“我把电影念给你听”。观众戴上眼罩,在成都无障碍电影解说员的带领下,闭上眼睛“观看”《流浪地球》片段。导演郭帆与视障小朋友、无障碍电影解说员现场互动。对于大多数健视观众来说,那几分钟意味着主动放弃视觉;对于视障观众而言,却是他们日常进入电影世界的一种方式。

这个环节出现在大众电影百花奖这样的全国性电影活动中,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过去,无障碍电影更多出现在盲协、特殊教育学校、图书馆或公益放映活动中,而现在,它开始被带到电影节、电影奖项和普通影院的公共空间中。电影界讨论的,也不再只是“怎样让盲人听懂电影”,而是视障群体能不能与其他观众一样进入电影文化生活。

电影是一种高度依赖视觉的媒介。人物的神态和动作、空间与场景的变化、镜头转换、字幕乃至画面中短暂出现的一件物品,都可能承担叙事功能。对于普通观众来说,这些信息伴随观影过程自然获得;对于视障群体来说,如果关键信息只存在于画面中,影片的理解就可能出现断点。无障碍电影通常是在原有对白、音乐和音响的间隙加入画面描述,把人物动作、场景变化以及与剧情有关的视觉信息转化为声音,从而使视障观众能够较完整地理解影片。

从媒介演进的人性化趋势来看,媒介技术的发展不只是形式越来越丰富,也应该表现为媒介越来越适应不同人的需要。电影从无声到有声、从黑白到彩色,从普通银幕到IMAX、LED影厅和流媒体,观看体验不断丰富。但这些技术在很长时间里都默认一个基本前提:观众能够完整地看到画面。对于无法完整接收视觉信息的人而言,“电影越来越好看”并不当然意味着电影越来越容易接近。无障碍电影所讨论的,因此不仅是一项特殊服务,也是媒介发展过程中“人”究竟包括谁的问题。

一、无障碍电影不断增加

与数年前相比,我国无障碍影视的发展已经有了明显变化。2023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明确提出,国家鼓励公开出版发行的影视类录像制品、网络视频节目加配字幕、手语或者口述音轨。2025年1月,国家电影局又就《面向视障者的无障碍数字电影描述音频第1部分:制作规范与技术要求》行业标准公开征求意见。2025年,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办公厅和中国残联办公厅印发相关通知,提出加强无障碍广电视听节目供给,鼓励电视剧、网络视听节目等加配字幕、手语或者口述音轨,并探索将无障碍电影向电视剧、纪录片等领域延伸。到2026年公布的《国家人权行动计划(2026—2030年)》中,“增加无障碍广电视听节目供给”也被写入丰富残疾人精神文化生活的相关内容。

内容供给不断增加。中国传媒大学“光明影院”自2017年启动以来,持续将普通影片制作成适合视障群体欣赏的无障碍版本。中国传媒大学2026年7月公开的信息显示,项目已累计完成800余部无障碍电影、2部无障碍电视剧和1部无障碍动画电视剧制作。2026年8月,“光明影院”又连续第七年进入中国长春电影节,已经成为电影节中稳定的公益环节。

平台化传播也改变了无障碍电影的供给方式。中国残联2025年公开资料显示,腾讯视频“无障碍剧场”当时提供190部无障碍版影片;爱奇艺与中国传媒大学合作的“光明影院”公益点播专区提供210部无障碍影片,覆盖近450万视障用户;优酷无障碍剧场提供的无障碍影视作品已超过8000部(集),并保持一定频率的电视剧和电影更新。无障碍影视显然已经不再只是少数公益团队偶尔制作的作品。

这些变化意味着,今天再用“视障者没有电影可看”来概括现实已经不准确。无障碍电影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也进入了法律、行业标准、公共文化服务和商业平台的不同环节。但当作品数量越来越多、渠道越来越丰富之后,视障群体是否已经能够像普通观众一样,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时间选择电影,并较为独立地完成整个观看过程?

二、从“能看”如何到“自主观看”

无障碍电影首先面临的是时间上的可及。电影具有很强的时效性,一部新片上映后,往往会在较短时间里成为社会话题。普通观众可以在上映当天购票,也可以迅速进入围绕影片展开的讨论。如果无障碍版本需要等普通版本上映后再开始制作,即使视障者最终能够观看,也可能错过影片最集中的公共讨论期。

“光明影院”较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并尝试推动同档期无障碍版本。这个变化看上去只是制作时间提前,实际涉及的是两种不同的文化可及:一种是“最终可以看到”,另一种是“在大家都在看的时候也可以看到”。对于电影这种与社交、公共话题紧密相连的文化产品而言,后者更接近平等参与。

其次是选择。视障群体并不是兴趣一致的单一群体。有人喜欢动作片,有人喜欢科幻片、动画片、纪录片,也有人更关心当下正在热映的新片。早期“光明影院”的观众反馈中,就有视障观众询问能不能播放武打片、科幻片和动画片,也有人想知道4D电影是什么体验。这样的需求非常普通,却恰恰说明视障者首先是电影观众,然后才是需要无障碍服务的观众。

所以,无障碍电影的数量当然重要,但数量不是唯一指标。如果普通观众面对的是一个不断更新的电影市场,而视障观众只能从一个相对有限的“特别片库”中选择,两者之间仍然存在差距。目前平台无障碍专区的持续更新已经在缩小这种差距,但更理想的状态并不是建立一个永久与普通影视世界相分离的片库,而是越来越多普通影视作品本身就具有可以选择的描述音轨。

还需要看到,现阶段电影观看越来越依赖数字平台。用户要打开应用、查找影片、读取介绍、选择版本、播放、暂停、快进,有时还要切换音轨。对于视障群体来说,如果影片入口不容易识别、按钮不能被读屏软件正确读取,或者描述音轨需要经过复杂路径才能找到,用户仍然难以独立完成观看。

这也是为什么电影可及性不能只看“影片有没有解说”。用户是否能够顺利找到、进入、操作和理解也非常重要。过去讨论无障碍电影,重点往往放在如何把画面“说出来”;进入平台化时代以后,还需要把搜索、选择、支付、播放和切换音轨这些看似普通的操作纳入无障碍范围。

三、“听电影”——重新理解电影的可及性

第37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开幕式上的“我把电影念给你听”之所以有意义,并不只是因为现场设置了一段公益展示。它把健视观众暂时放到了一个不同的位置:摘掉视觉以后,观众会立刻发现,一部熟悉的商业电影中有多少信息从来没有被声音说出。人物走向哪里、谁突然出现、手里拿着什么、一个表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些通常不需要被解释,因为画面已经完成了传递;一旦视觉通道被关闭,这些信息就会迅速消失。

现场选择《流浪地球》也具有一定代表性。科幻电影往往具有复杂的场景、动作和视觉特效,如果只保留对白和原声,很多叙事关系并不能自然成立。无障碍电影解说所做的,是在不破坏原有声轨的情况下,补足那些影响理解的视觉信息。百花奖把这一环节放到开幕式中,实际上让“听电影”从特殊群体内部的经验变成了一次面向电影行业和大众观众的公开展示。

这种公开展示还有另一层意义。无障碍电影不应该只是视障群体的“内部事务”。一部电影能否被不同感官条件的人接近,与电影制作、发行、院线、平台、技术设备和公共文化服务都有关系。如果只有视障者本人关注无障碍,而电影行业仍然把它理解为外围的公益工作,就很难真正进入日常生产流程。

四、把画面“说出来”

无障碍电影还有一个内容层面的难题。表面上看,描述音频就是“把看到的画面说出来”,但真正进入制作以后,这件事并不简单。电影画面同时包含人物、动作、表情、环境、构图、颜色和大量细节,而对白之间能够插入描述的时间很有限,不可能把所有可见信息都说一遍。

这意味着描述者始终需要选择。比如一个人物进入房间后沉默数秒,镜头里同时有他的表情、桌上的照片、窗外环境和房间陈设。究竟应该说什么,要取决于后续叙事。若照片与故事有关,它可能比家具的样式更重要;若人物的神态变化直接影响情节理解,表情又需要被优先描述。无障碍电影因此不是把视觉元素机械转成语言,而是在非常有限的时间里判断哪些信息对理解最重要。

说得太少,观众可能无法理解;说得太多,也会产生新的问题。电影原有的对白、音乐、环境声甚至沉默本身都具有表达意义。如果把所有空白都用解说填满,原来的声音节奏会被改变,观众听到的可能不再是电影,而是一段持续覆盖在电影之上的讲述。

更需要警惕的是过度解释。画面中一个人物只是沉默地看向窗外,描述“他看向窗外”是在转述可见事实;如果直接说“他陷入痛苦回忆”,就已经替观众作出了情感判断。电影有时有意保持暧昧和留白,无障碍描述如果把这些空间全部解释掉,视障观众得到的反而可能是一种被预先规定的理解。

因此,无障碍电影并非解说越详细越好。真正困难的是在“足够理解”与“保留电影”之间找到平衡。这也是行业标准之外仍然需要专业训练和用户评价的原因。技术标准可以规定声音格式、声道和制作流程,但“什么必须说、什么可以不说、怎样描述而不替观众解释”,仍然要在实践中反复校正。

这里尤其需要视障用户参与。先天失明、后天失明和低视力者对颜色、空间、面部表情等视觉概念的经验并不完全相同。制作人员认为一句话已经说清楚,并不能代表所有用户都容易理解。无障碍设计如果始终只是健视者想象“视障者需要什么”,就容易出现新的偏差。让真实使用者参与测试和评价也是媒介人性化能否真正落实的问题。

五、从公益放映走向普通影院需要服务日常化

我国无障碍电影的发展与公益力量密切相关。高校师生、残联、盲协、公共文化机构、公益组织和互联网企业长期投入,解决了大量影片“从无到有”的问题。但公益项目也有明显特点,很多无障碍版本是在普通影片制作完成后再进行二次加工,需要重新看片、确定描述位置、撰写解说词、修改、录音和后期制作。高质量无障碍版本并不是在原片上简单增加几句旁白就能完成。

如果未来希望更多院线新片、电视剧、纪录片都拥有无障碍版本,仅靠影片上映后再寻找团队进行二次制作,规模和速度都会受到限制。因此,无障碍电影需要逐渐向电影正常生产、发行和放映流程前移。发行环节如果一开始就考虑描述音轨,素材、版权和音频制作的衔接会更加顺畅,也更有可能缩短普通版本与无障碍版本之间的时间差。

影院端的变化尤其值得观察。2026年7月,广州启用华南地区首套“阳光至爱”无障碍观影设备,相关影城挂牌成为华南首家配备该系统的无障碍影院。视障观众佩戴专属接收器,可以在普通影厅接收独立解说声道,不影响周围其他观众。与过去需要志愿者现场讲解或者专门组织一场放映相比,这种方式的重要变化在于,描述音轨开始成为影院放映系统中的一个可选择通道。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硬件装进影院以后,还要有稳定的片源、发行机制和场次安排,才能真正成为长期服务。这恰好说明,无障碍观影不是某一个技术设备能够单独完成的,它需要制片、发行、院线和无障碍内容制作之间形成连接。

如果这种模式逐渐成熟,视障观众的观影逻辑就可能发生变化。过去需要先问“哪里正在组织无障碍放映”,以后更可能直接选择自己想看的电影和场次,再打开所需要的描述音轨。两种方式之间的区别体现了是观众自主性的变化。

六、不能把“讲电影”完全交给AI

人工智能的发展为无障碍影视提供了新的技术条件。今天的图像识别和多模态模型已经能够识别人、物体、场景、动作和画面文字,语音合成也可以把文本快速转成较自然的声音。从制作流程看,过去完全依赖人工完成的一些基础工作,例如场景变化检测、画面初步识别、字幕提取、解说位置判断和描述初稿,都可能获得AI辅助。

这一方向已经开始进入现实实践。2025年,上海启动“AI+无障碍影视”综合示范项目,探索人工智能与无障碍影视制作和文化服务的结合。对于需要扩大供给规模的无障碍影视来说,AI最直接的价值是降低重复性劳动,提高制作效率。

但电影又恰恰是一种不能只靠识别结果来描述的媒介。机器可能能够识别出“桌上有一张照片”,却未必知道这张照片与前面哪个人物有关;它可以判断“一个女人在微笑”,却可能忽略她一边微笑一边擦掉眼泪。如果模型为了生成完整句子,进一步把沉默解释成悲伤、愤怒或者后悔,就会把算法推断带进电影意义之中。

所以,AI更适合帮助制作人员回答“画面中可能有什么”,而“哪些内容值得告诉观众”“怎样说才不破坏原作”,仍然需要人的判断。较现实的方式,是AI承担部分识别和初稿工作,专业人员负责修改和审核,再由视障用户参与测试。技术提高效率,人负责叙事判断,用户则检验这套表达是不是真正可用。

七、让“特别安排”逐渐不再特别

从目前的发展情况来看,我国无障碍电影已经走过最基础的“有没有作品”阶段。相关法律提供了制度依据,行业标准正在推进,公益项目积累了大量影片,电视和网络平台扩大了传播范围,电影节和电影奖项开始主动设置相关活动,一些普通影院也在尝试独立解说声道。

接下来需要做的,是把这些相对分散的环节连接起来。在内容生产上,尽量把无障碍设计前移,减少无障碍版本明显滞后于普通版本的情况;在片源供给上,继续扩大影片类型,让视障观众拥有更丰富的选择;在平台上,除了建设专区,还要保证搜索、读屏、播放和音轨切换本身容易使用;在影院端,则需要让设备、片源和场次真正能够长期运行,而不是只在公益活动中短暂出现。

更重要的是,应当改变“替视障者安排一次观影”的思路。无障碍服务的目标并不是永远为特殊群体建立一个与普通文化环境相分离的空间,而是让普通文化环境本身能够容纳不同的人。第37届百花奖让健视观众戴上眼罩体验“听电影”,是一种让更多人理解障碍的方式;而无障碍建设最终要达到的,则是视障观众不需要每次通过这样的“特殊环节”,也可以自然进入日常电影生活。

结语

媒介的发展始终与人的感官有关。电影技术越来越先进,可以让画面更清晰、声音更真实、场景更具沉浸感,但技术进步本身并不能自动保证所有人都成为受益者。当媒介设计默认使用者能够看到所有画面、听到所有声音并完成所有操作时,那些不符合这种默认条件的人仍然可能被挡在外面。

无障碍电影提供了另一种理解媒介进化的方式,技术不仅要帮助大多数人“看得更好”,也需要为不同感官条件的人提供进入媒介的通道。近年来中国无障碍电影从公益讲述走向专业制作,从线下活动进入有线电视和网络平台,从专场放映逐渐尝试普通影院的独立声道,这些变化都在扩大视障群体的文化接触空间。

现在真正需要思考的,已经不只是怎样让视障者“听懂一部电影”,而是他们什么时候能够像其他观众一样,在一部新片上映时及时看到,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选择,在平台上独立操作,也能够和家人、朋友一起进入普通影厅。

媒介的人性化,并不要求所有人以完全相同的方式使用媒介,而是让不同的人都有进入媒介的可能。对于无障碍电影而言,最理想的一天也许并不是无障碍专场越来越多,而是一个视障者和朋友约电影时,不再需要先问“这部电影有没有我们能看的版本”,而只需要问一句:几点开始?

(中国外文局 刘小奇;柳州铁道职业技术学院 蒋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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