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近照
阅读是一束光,能穿透岁月的层峦,将平凡的人生引向无垠的辽阔;阅读是一座桥,连接起过往与未来,让心灵在文字的天地里自在徜徉。于我而言,阅读早已不是单纯的爱好,而是刻入生命的印记。数十载岁月,阅读始终相伴左右,滋养着我的精神,指引着我的笔墨,让我在文字的世界里,慢慢抵达属于自己的辽阔远方。
内蒙古的风:一个草原孩子的文学启蒙
我的童年阅读,是在遥远的内蒙古草原上,在文盲奶奶的陪伴下,享受到的最早期亲子阅读的快乐。奶奶总是逼着我叔叔给她读《林海雪原》《红岩》等许多小说,我便在一旁静静聆听、肆意想象,尤其是曲波笔下的那只大狗赛虎,给我留下了非常鲜明的印象。或许如今对养狗的喜爱,便源于这份儿时的美好记忆。
那时,专门的儿童读物我反倒读得并不多,家长订阅的《中国少年报》《我们爱科学》《儿童文学》等报刊,是我童年阅读时光里最大的期盼。除了听书之外,奶奶口中的《说唐》《杨家将》《说岳全传》等民间传说与英雄传奇,也丰富了我的童年精神生活,让小小的我在文字的想象中,触摸到了别样的世界。
其实我二年级时有过对诗歌的恐惧,当时老师要求每个同学都要写诗,写不出来就不让回家吃饭。直到五年级,妈妈买了《革命烈士诗抄》,诗歌对我造成的阴影才得以消散。这本书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编者是萧三,他是毛泽东的同学。它本是供成年人阅读的书籍,却在我闲来无事的翻阅中,让我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彻底奠定了我的诗歌观和早期的人生观。
书中每首诗的作者都已壮烈牺牲,背后都有着一段悲壮的英雄故事:刘伯坚烈士的《戴镣长街行》,悲壮苍凉;殷夫烈士(笔名白莽)翻译的裴多菲的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流传千古;还有吉鸿昌烈士在北平刑场就义前,口吟“渴饮美龄血,饥餐介石头,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他正气凛然地要求行刑者不得从背后开枪,要正面面对枪口,这份无畏气节让刽子手都为之颤抖;帅开甲烈士的“记取漳江门外雪,他年化作杜鹃红”,读来更令人血脉偾张;还有叶挺将军的《囚歌》、陈辉烈士的自由体诗,都让我铭记于心。陈辉烈士是贺敬之老前辈的战友,牺牲时年仅20多岁,他毅然拉响手榴弹与日本侵略者同归于尽,用生命践行了诗歌的终极理想。这些诗句,既是不朽的诗歌,更是革命者悲壮的人生史、英雄史,时至今日,我仍能脱口背诵,足见这本书对我的影响之深。
军旅云南:近水楼台的地下阅读
中学时我因脑膜炎休学半年,母亲为我办了借书证,黔西县城的图书馆就此成了我的阅读天堂。那是一段奇特的被动阅读经历——我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平均两天就能读完一本书,这为我打下了扎实的文字基础,也让我对阅读的渴望愈发强烈。
1969年2月,我以北京第十五中学学生的身份,来到云南陆军14军40师炮团成为野战军战士。因普通话说得好,我被选为炮团广播员,还当过图书管理员、电影放映员。

当兵时的作者
当时很多书都被称作“毒草”,我们团里的图书因此被封存,我近水楼台先得月,开启了一段地下阅读的时光。我偷偷读了大量世界名著,也读到了李瑛的《北疆红似火》等诗歌作品,这些文字滋养了我的文学修养。即便试着啃读《浮士德》未能读懂,却也让我对文学的探索愈发执着。
后来不少战友来找我借书,图书渐渐流散出去,还形成了一次“事件”。我和文化干事一起,把那批书几乎全部烧掉了,火还是我亲手点的。后来我们又去师部图书馆找书、“偷”书,这都是小知识分子和学生兵对知识的渴望。这件事后来也暴露了,师部图书馆的藏书被两辆卡车拉到县城造纸厂化成了纸浆。这段阅读经历间接造成了图书的两次水火之劫,却也用青春与文字,填补了我们对知识的渴望和精神上的空白,成为我人生中至关重要的阅读阶段。
军营的生活体验与地下阅读的积累,让我心中的文学种子终于破土发芽,我开始尝试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所见所感。1971年,我写下了自己的第一首诗《号兵之歌》。这说明,18岁时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诗人——我确实曾用号声唤醒一个团的日常生活;而到80岁仍能写诗,才是真正的诗人。这也印证了,诗歌源于生活。倘若我不是广播员,没有播放过起床号、熄灯号,就绝对写不出这首诗。
名师引路:先生的经典书单
从部队转业后,我进入《文艺报》工作,担任诗歌评论版编辑。为了做好编辑组稿工作,我系统阅读了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卢那察尔斯基、普列汉诺夫的文学理论,也读了《雨果论文学》《歌德谈话录》和艾青的《诗论》等,边读边做笔记,下足功夫补齐自身短板。
其间,我进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插班就读大三、大四,在燕园的书香里,有幸得到了乐黛云、袁行霈、谢冕、严家炎等多位先生的悉心指导。北大学风的严谨、师长治学的精深,让我在文学之路上收获颇丰。
其中,谢冕老师的诗歌理论对我影响尤深。我在《文艺报》工作时,他便是我的作者,还早早为我开列过一份关于诗歌理论的书单。乐黛云老师对比较文学的精彩讲解、袁行霈老师对唐诗宋词的高妙阐释及漂亮的板书,都让我由衷崇拜、深深着迷。
北大的求学时光,让我对文学知识进行了系统的梳理与提升,也让我对文学创作与评论有了更专业、更深刻的理解。
《文艺报》编辑部里还有一批敬业且水平极高的老编辑,他们都是20世纪50年代毕业的老大学生,不断给我们年轻编辑提供指导。我至今记得,刚到《文艺报》时,编辑部主任谢永旺先生对我们说:“我们要以《文艺报》工作为己任,像当年别林斯基对待《祖国纪事》那样。别林斯基说,当他要告别世界的时候,要枕着《祖国纪事》进入另一个世界。”这番话深深震撼了我,让我体会到一位大评论家、大编辑家对文学、对刊物的责任感,以及对所从事工作的极端认真态度,也进一步激发了我的阅读兴趣,奠定了我基本的文学观念。
催生创作:“文坛多面手”的养成
严格说来,我已经有50多年的创作生涯了。我在《文艺报》当记者时写过大量报道,军旅散文、文学评论与诗歌也是我创作生涯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这些创作,皆源于过往的经历与对本职的坚守。
我的军旅散文大多写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十年军旅生涯留下的鲜明记忆,让云南边疆的风物、军营里鲜活的人物,都成了笔下的素材,我一动笔便忍不住抒写那段难忘的时光。我还出过两本评论集,一本是儿童文学评论集,一本是诗歌评论集,这都和我当时的本职工作有关。因工作所需提升自身学养,又将所学融入评论创作,让我的文字始终有扎实的理论支撑。

当记者时的作者
在《文艺报》这样的专业氛围里,我不仅完成了儿童文学评论集与诗歌评论集的创作,也慢慢走向了儿童文学的创作之路。
我写第一首儿童诗《小弟弟要画热带鱼》时,女儿还未出生。我转向儿童文学创作,一是因为当时自己在《文艺报》的分工里包含儿童文学版块,必须参加相关会议;二要感谢老战友李迪,他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少儿编辑室编辑大型儿童文学刊物《朝花》,向我大量约稿,除诗歌外,还约我撰写儿童文学评论。有了发表的园地,也就有了创作的动力。后来,我的儿童诗创作和女儿有了很大关系。女儿四五岁时,我和她在初春的天坛公园、在草地上看风景,回来后一口气写下8首儿童诗,其中就有后来获奖的《我想》。不过我的作品并没有读给她听过,她的妈妈反倒常常是我的第一听众。
到现在,除了长篇小说没有尝试过之外,儿童文学的各种门类我几乎都写过,也因此被人戏称为“文坛多面手”。
近些年,我写低幼年龄段的作品更多一些。中少总社的《婴儿画报》《幼儿画报》,把金波、我、白冰、葛冰、刘丙钧集结在一起,以“男婴笔会”的名义,共同创作低幼儿童文学作品,一晃已经20多年。
在我看来,好的儿童文学应当具备这样几个特质:第一,语言纯净;第二,风格幽默,又充满温馨;第三,文字一定要讲究。陈伯吹先生“为小孩子写大文学”的理念,既是老一辈儿童文学作家的创作标准,也是我一直坚守的创作原则。
老兔与小兔:三位影响我一生的作家
如果可以邀请几位作家朋友相聚,那么丰子恺、汪曾祺、严文井三位先生是我心中最想见到的人,他们的文字与品格,深深影响着我的创作与人生。
我走上散文写作的道路,正是受丰子恺先生的启发。当年我在鲁院学习时,读到丰子恺先生的《缘缘堂随笔》,深受触动,便开始尝试写散文,而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则是对丰子恺先生的评论。我特别欣赏他说的一段话:“我们在艺术的生活中,可以瞥见‘无限’的姿态,可以认识‘永劫’的面目,即可以体验人生的崇高、不朽,而发见生的意义与价值了。故西谚说:人生短,艺术长。”
汪曾祺先生,一位文风“人间送小温”、文字清新典雅又妙趣无穷的老人。他将文字化作放大镜,让全中国人看到了高邮的烟火与温情,他对文学语言的把控、对人物的细腻描摹,都让我由衷钦佩;我们之间更是有着文人相惜的情谊,他还曾为我的书房题名为“避斋”。
还有严文井先生,这位充满智慧与快乐的老前辈,我们同属兔,他比我年长36岁。记得有一次售书活动,我坐在他身边,他为我签名时落笔写下“老兔严文井”,我便顺势自书“小兔高洪波”,这段趣事至今想来仍备感温暖。严文井先生即便在艰难的岁月里,也始终保持着童心与幽默,这份特质深深影响着我。岁月如水,倏忽而过,如今,我也成了“老兔高洪波”,愈发怀念那位睿智幽默的老前辈。




作者部分作品
或许每个作家对写作都有不同的感悟,但我个人觉得,写作时可以让思想自由驰骋,让文字在笔下随心驾驭、任意调遣。每当写出一句得意的句子,内心总会涌起一阵狂喜,尤其是完成一篇作品时的快乐,更是无可替代。或许过一段时间再回看,会觉得作品没有最初完成时那么优秀,但写作的快乐,就定格在完成的那一瞬间。这也让我明白,为什么很多文坛老前辈在特殊年代遭受迫害、折断笔杆发誓不再写作,可一旦获得写作的机会,依然会欣然提笔——这种写作的快乐与诱惑,我想用两个字来形容,就是“上瘾”。而这份对文字的痴迷,也支撑着我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爱上阅读:给孩子们的精神味蕾
我的诗歌和散文有多篇入选人教版小学语文课本,老版本中四年级有《和我们一样享受春天》、五年级有《我想》;新版本调整后,二年级收录了我的诗《彩色的梦》、四年级收录了我的散文《陀螺》。也正因如此,我常参加给孩子们的讲座,和二年级、四年级的孩子开展关于写作与作家的交流活动,结合他们的年龄特点,讲儿时读过的有趣书籍,与他们互动谈心。

作者为小朋友们分享儿时的故事
我为孩子们推荐的书籍都是自己儿时喜爱的读物,比如《吹牛大王历险记》、严文井的《小溪流的歌》《“下次开船”港》、张天翼的《大林和小林》,还有怀特的《夏洛的网》及塞尔玛·拉格洛夫《尼尔斯骑鹅旅行记》等,这些也都是我在《鹅背驮着的童话》一书中介绍过的作品。
我始终相信,童年的阅读会成为孩子一生的精神底色,因此会根据不同年龄段孩子的认知特点,分享自己的阅读体会,为他们推荐最合适的书籍,希望能让孩子们爱上阅读、主动阅读。
在我看来,儿童文学阅读就像一个人在童年时期,用舌苔储存下各种滋味,最终转化为精神层面的储存——精神的味蕾,是有记忆的。童年时期为孩子打好文学阅读的底色,让他们在文字中感受美好、汲取力量,对他们未来的成长大有裨益。
多年的阅读生涯,让我养成了独属于自己的阅读习惯。我喜欢快读,速度比一般人要快上一些,这份能力源于我童年时期和同学们一起对一本连环画书的阅读比赛——大家快速翻页,然后轮流讲述书中内容。这种儿童游戏般的快速阅读,无形中让我对文字的敏感度大大提升,也让我养成了对各类书籍都快速阅读的习惯。在笔记方面,我有着明确的区分:读理论书时会认真做笔记,留存下的儿童文学理论、诗歌理论笔记,如今也常翻阅,等同于重温经典著作;读文学作品则从不做笔记,只会用折页的方式标记喜欢的内容,若是觉得一本书有意思,就会折下很多页,之后时常翻出来反复品读。
时代的发展改变了我的阅读形式,却从未改变我对阅读的热爱。从前我总有枕边书,还会随时更换,我记得曾在枕边放了许久的是《笑林广记》,这是我觉得非常有趣、幽默的一本古籍。如今,手机阅读的普及虽让枕边书与我渐行渐远,但文字带来的滋养,却从未缺席。
本文选自《纵横》2026年第4期,作者系著名儿童文学作家、诗人、散文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主任,第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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