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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整理图书的用户体验设计:一本书的版式诞生记

发布时间:2018-12-05 09:35:50 | 来源:澎湃新闻 | 作者:朱兆虎 | 责任编辑:吕欣

“圆和椭圆挺好的,”乔布斯说,“不过,要是能画出带圆角的矩形,你觉得怎么样?”

马库拉和其他一些人从来都无法欣赏乔布斯对于版面设计的痴迷。马库拉回忆说,“我一直说:‘字体?!?难道我们没有更重要的事情了吗?’”

——《乔布斯传》

2018年10月26日,星期五,劳烦刘明兄帮忙查询、预约,背着一沓书稿,急赴国图覆核底本——乾隆四十八年武英殿仿刊相台岳氏本《毛诗》。遇陆蓓容女史,正在查阅文献,见我乱摊开半桌子校样,好奇地拿去几页翻看,悠悠地说:“中华书局版式都能设计这么漂亮啊?”怎么听上去好像不是一句夸奖的话,一笑。

2015年,某日,单位食堂,与总编辑在一个桌上午餐,聊到版式设计,总编辑一手把着搪瓷盆沿儿,一手比划着:“你知道古籍整理最好的排版形式是什么吗?”咽了一口饭,“是一宋到底。”

一宋到底,就是全书通用宋体字,无需用黑体字、仿宋字等穿插变化,而依然层次分明。古代刻本,大多是一体贯彻。《毛诗传笺》,现存第一部完整的《诗经》注本,尝试着去践行。

经书典籍,历代注家相承,往往形成叠加累积的文本,比如《毛诗传笺》,包含有商周的《诗经》本文、战国子夏的诗序、西汉毛亨的传、东汉郑玄的笺、唐代陆德明的音义,再加上点校者的校记,形成六个层次的复合文本。版式设计时,便需要将这些文本层次清晰地区别开来,使白纸黑字,一目了然,为读者带来舒适的阅读体验,也方便学者快捷引用。就像老爷爷看着七个葫芦娃,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来,谁有什么本领。

古籍文本已然固定,不能再有一字增损,版式设计时只能通过技术处理区分层次。《毛诗传笺》的底本长相是这样的:

古代刻本与新整理本版式的不同在于,刻本字大行疏,齐整而无标点的干扰,通过退格、大小的变化,在视觉上就已非常明显,新整理本则需要有更多的处理和变化。《毛诗传笺》首先需要解决正文与注释的配合、篇末标题的突出、诗序与正文的区别等问题。

古籍整理图书的注释排版,一般采用脚注、篇末注和夹注三种形式。在注释较少的情况下,仍以传统的夹注最便阅读。单行小字夹注,过去被人诟病的,一是大小差别不明显,找寻正文吃力;二是小字太小,阅读吃力。而小字调大后,页码和定价势必相应增加,这是一对天然的矛盾,设计时必须折中调和。在大小字视觉反差明显的前提下,大字加粗不宜太楞,小字则宜尽量大些,因为对于《毛诗传笺》,除涵咏诗文外,主要是阅读毛传、郑笺。并且总页码宜在500页左右,一册便携,定价也能控制。经过反复调试,排出一校样:

《毛诗》标题在篇末,既是标题,又是文句中的一个词,需要突出,但也不能动作太大,否则文气割裂。

郑笺后面用圆圈隔开的,是陆德明音义,出音之字,弃用夹注时美感不足的鱼尾括号,沿袭底本形式,采用加框标示,优雅而醒目,这也是从之前排版《尔雅正义》时摸索出来的。框线与文字的距离值是可调的,凑紧后才能避免行距自动撑大,行款均匀美观。并且鱼尾括号会多占出一个字格,加框也省了篇幅。

一校稿发稿,总编辑在终审时,用蓝笔批示说:“版式还要调整。”并在样稿上标示示例:

针对总编辑提出的正文与诗序区分仍不够明显、仍不够美观的问题,再作调试,最后沿用底本分章加圈区别的体例,排出二校样。

而在校读一校稿时,发现校勘记的校码在正文中仍不够醒目,查检不便,经过反复调试,在二校样中改排为阴文圈码,一望即得。但校勘记集中在篇尾时,校码又太扎眼,视觉上喧宾夺主,盖过了篇末标题。于是稍作变通,内阴外阳,二校样版式粗定:

印前质量检查时,质检人员对注码不一致的情况提出异议,阴阳不侔,体例不纯。于是中夜仰屋,辗转不眠,左右取舍,如何是好。经与排版公司会商,想出一个办法,正文校码的方案不能变更,必须以醒目易寻为上,篇末集中的校码,可以降低黑度比例,使温润悦目。调试了三个比例:50%、60%、70%,但纸样打印与成书印刷不同,急请印刷厂帮忙上机打样,看看实际的印刷效果何者为佳。最终取值60%:

您或许注意到了,从一校稿开始,“笺云”二字一直加着灰底,因郑笺接续毛传,以“笺云”为别,底本一贯而下,未作特殊处理,对于只想阅读郑笺的读者,或想径直引用郑笺的学者来说,则需耗费目力找寻,于是仿修订本《史记》之例,铺个浅色灰底。但比对打样黑度比例时,颇觉灰底的视觉体验不佳。

其实“笺云”二字本可以稍作变通地设计,比如加六角括号〔笺云〕,去掉冒号,仍占一字格,不会动版,醒目易检。但考虑到历代《毛诗》版本,“笺云”二字大多未作特殊处理,或是行文的一部分,似不能只按一个区别形式对待。唐代贞观时孔颖达奉敕撰《五经正义》,独尊《毛诗传笺》,成为官方教本,传笺实同经文,已是不刊之典,动作稍大,恐与经书精神所贯,或有不合之处。形式须当服务于内容,而不能驱遣役使。最初选用铺灰底,不改文气,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于是去掉灰底,把“笺云”二字略微加粗,稍为醒目而又不显突兀,也是版本形式上的延承,以遵古式:

由于版式修改了多次,制作文件里遗留了一些残余的排版命令,虽直观体验差别几希,但仍有细微的影响。最终定稿时,复对排版文件做一遍排查,进一步精简排版命令,用最简单的命令呈现最自然的文字落位。尽善尽美,归于至简。

2018年10月25日,书局图书馆,清华大学同学莅局参观座谈,个厂先生突然画风一变,说道:“编辑工作,不只是改标点,校文字,还需要批格式,懂设计,奏刀中音,目无全牛。对于编辑来说,作者撰著,采用恰当的体例;编辑设计,辅以完美的形式,是书稿成为图书产品的极为关键的因素。一本书拿在手上,不光是内容好,更包含形式美。这样做出来的图书,读者阅读时才能获得‘既饱以德,既醉以酒’的心流体验。过段时间你们将有机会读到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的最新品种:《毛诗传笺》,版式设计照顾到了文字层级的各个细节,赏心悦目,更像是一件艺术品!”硬广夸张,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毛诗传笺》书封

《毛诗传笺》书封取材出处:《诗经名物图解·莎鸡》

以上根据《毛诗传笺》的内容特点做的技术处理,细节末技,无裨大道。

每一本书都有属于自己的义例和阅读体验模式,也必定有一款属于自己的最合适、最理想的专属版式,以承载、呈现其独一无二的内容。随物赋形,量体裁衣,就像每一位新娘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双水晶鞋。

我相信,一次美好的阅读体验,一程舒适的阅读旅行,不只是读者在探访文字、寻踪思想的足迹,也是文字穿上舞鞋,踩着其既定的舞步跃入眼帘,将思想的种子播进读者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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