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2年9月,我怀揣艺术梦想踏入山东艺术学院,恰逢张宜老师回归母校担任辅导员。作为他带的第一届学生,彼时我眼中的张宜老师满是年轻的热忱与干劲,却未曾料到,一场与钟馗的笔墨之缘,正悄然在他笔下铺展。
二十余载光阴流转,当我以杨朝明先生硕士研究生的身份,重新回望老师笔下的钟馗,才真正读懂:那千余幅画作,远非简单的笔墨堆砌,而是一位儒者以笔墨为舟,完成“立志—立德—立心”的精神跋涉,在形与意、笔与心之间,勾勒出贯通传统与当下的正气图景。
笔墨即心迹:形型之间,养就浩然之气
张宜老师的钟馗,首先扎根于“形”的坚守。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红袍黑袍相衬,执剑迎蝠的姿态——这是千百年来民间信仰沉淀的视觉符号,是人民心中约定俗成的钟馗模样。老师从未将钟馗抽象为线条游戏,也未解构为当代艺术符号,因为他深知:钟馗的“形”,本就是规矩的载体。一旦失了这约定俗成的形,便失了走进百姓心里的资格,更失了钟馗“入世”的根基。

张宜《敢来乎》
“形”是外在的规矩,“形”则是内在的气质。同是豹头环眼,二十多年笔墨流转,钟馗的气质早已悄然蜕变。早年的钟馗,刚猛侠义,剑拔弩张,透着年轻人的锐气与血性;后来的钟馗,渐趋宽阔沉实,“杀鬼常留三分慈”,多了岁月沉淀的慈悲与厚重。这变化绝非技法精进所能解释——技法可经训练打磨,气质却需用心涵养。
《孔子家语·五仪解》中,孔子论士人,有言:“心有所定,计有所守”。又论君子:“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所谓“心有所定”,正是气质得以涵养的前提——心不定,则气不聚;气不聚,则笔下无神。老师笔下钟馗的气质之变,恰是从“锐”到“厚”的淬炼历程。孟子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集义所生者”——在日复一日的正直践行中逐渐充盈。画由心生,笔墨即心迹,每一笔的落纸,都是他生命状态的真实投射,是心性修养在笔墨间的自然流露。
正气存人心:从为人之学到为己之学
老师的钟馗,不止于画面,更在人心。他曾坦言:“钟馗不在画里,在每个人心里。”环卫工人的坚守、包子铺老板的诚信、过马路老人的善意——寻常人心中,皆有钟馗的影子。
这一判断,与《孔子家语》对“仁”的洞见一脉相承。《论语》有言:“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不在典籍庙堂,而在内心自觉,只要心生向往,便能触达。而《家语·致思》篇中,孔子与弟子各言其志的记载,比《论语》更为完整详尽。子路志在武功,子贡志在辩才,颜回则志在“敷其五教,导之以礼乐,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孔子叹曰:“美哉,德也!”又评曰:“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颜回之志,不在于外在的事功,而在于让“勇”与“辩”都失去用武之地——因为天下已归于德。这恰恰说明,最高的“志”,不是向外征服,而是向内安顿。
钟馗亦是如此,他无需被虔诚“请”来,只需被内心“唤醒”。老师画钟馗二十六年,核心要义便是这份“唤醒”。
这份“唤醒”,恰是儒学“为己之学”的生动实践。《论语》有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朱熹注曰:“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而《家语·五仪解》开篇即言:“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这个“志”字,正是“为己之学”的起点——志不在今人之所趋,而在古人之所守,这本身就是一种逆向的自觉。老师画钟馗的三个阶段——因众人喜爱而画、因不砸招牌而画、因内心所需而画,恰是从“为人”到“为己”的转向。前两阶段,钟馗是满足他者期待的“他者”;到第三阶段,钟馗才真正成为安顿内心、回应自我的“己者”,这正是“为己之学”的转折点。
执规矩承天道:钟馗与《周易》的仁义之契
老师曾言:“钟馗祛邪,不靠蛮力,靠规矩——天地有规矩,坏了规矩便要受罚,钟馗便是执规矩之人。”
这句话,可以在《孔子家语》中找到极为精当的互证。《家语·执辔》篇中,孔子答闵子骞问政,以御马喻治民:“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衔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辔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执其辔策而已。”
又言:
“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善御民者,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
“不能御民者,弃其德法,专用刑辟,譬犹御马,弃其衔勒而专用棰策,其不制也,可必矣。夫无衔勒而用棰策,马必伤,车必败;无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国必亡。”
这段话将“规矩”讲得极为透彻:规矩不是蛮力,而是“衔勒”——引导而非强迫,约束而非摧残。钟馗的“执规矩”,与孔子所言的“执辔策”,实为一理。
而“规矩”的具体内涵是什么?《家语·五仪解》论贤人,有言:“德不逾闲,行中规绳”——“规绳”即规矩的标准。同篇论圣人:“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圣人之德与天地相合,这说明“规绳”的背后,是天地之道。
至此,逻辑链条清晰了:
第一层:《执辔》的“德法”与“衔勒”,是“规矩”在治理术层面的具体呈现——它不是暴力,而是引导与约束的统一。
第二层:《五仪解》的“行中规绳”,将“规矩”从治理术提升为人格标准——贤人之德不逾越法度,行为符合规矩。
第三层:《五仪解》的“德合于天地”,将“规矩”从人格标准提升到天道层面——最高的规矩不是人为设定,而是与天地之道相合。
第四层:《周易·说卦传》“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为“规矩”给出了最终的哲学表述——人之道的规矩,就是仁与义。
所以,钟馗所执的规矩,绝非世俗法律条文这般狭隘,而是“立人之道”的仁与义。他能“分得清对错”,这是义的判断力;能“不犹疑彷徨”,这是仁的决断力。仁是内在的道德情感,义是外在的正当行为,二者交融,便是钟馗身上的正气。
更深层看,《家语·王言解》中孔子论"七教",归结为一句话:"人君先立仁于己,然后大夫忠而士信,民敦俗朴,男悫而女贞。"又言:"等之以礼,立之以义,行之以顺,则民之弃恶如汤之灌雪焉。"仁义不是悬空的原则,而是从"立仁于己"出发,通过礼的等差、义的树立、顺的践行,最终达到"弃恶如汤灌雪"的效果。钟馗的规矩之所以有神圣性,之所以令人敬畏,正因其背后是这套从己到人、从仁到义的完整道统,而非个人或权力的意志。这也印证了老师所言,钟馗不靠蛮力——蛮力是人力的局限,规矩是天道的昭彰。钟馗的力量,不在剑锋锐利,而在他坚守的,是天地之间的正道。
以志立心:钟馗承载的儒家价值三重境
其一,立志——从“各言尔志”到“志古之道”。
《家语·致思》篇载,孔子北游农山,命弟子“各言尔志”。子路志在武功,子贡志在辩才,颜回志在礼乐教化。孔子独许颜回:“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此中深意在于:志有高下,不在于志向本身的大小,而在于志向所指向的“道”是什么。子路之志在“勇”,子贡之志在“辩”,颜回之志在“德”——孔子取德,因为德是根本。
而《五仪解》开篇"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则进一步点明:志的方向,不是随波逐流,而是逆流而上,以古人之道为志。这个"志",不是外在强加的目标,而是内心生发的向往——它从"心"出,不从"外"入。
老师画钟馗的历程,正是"立志"的过程。前两阶段,画钟馗的"志"模糊不清,被外界喜好与名声裹挟;第三阶段,“志"才真正清晰:要画清是非对错。这份"志"源于内心,而非外力——它不是别人告诉他应该画什么,而是他自己需要画什么。从被动的"应人之志”,到主动的"立己之志",这正是《家语》所启示的"立志"之路。
其二,立德——以画载道,行中规绳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叔孙豹论"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唐孔颖达疏曰:“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老师的钟馗,既非著书立说的"立言",亦非庙堂建功的"立功",却走出了一条融通二者的路:以画载道。钟馗在他笔下,不再是单纯的驱邪符号,而是承载仁义之道的视觉载体。
而《家语·五仪解》所建构的"庸人—士人—君子—贤人—圣人"五品之序,恰好为"立德"提供了阶梯:"士人"心有所定,"君子"仁义在身,"贤人"行中规绳,“圣人"德合于天地。老师画钟馗二十六年,从刚猛侠义到"杀鬼常留三分慈”,从剑拔弩张到默然落泪——这个变化轨迹,恰与五品之序暗合:从"士人"的锐气,到"君子"的仁义,到"贤人"的规绳,渐趋"圣人"的天地之德。百姓挂一幅钟馗,无需深谙《周易》,仅从"执规矩"的形象中,便能感知"天地有正道,失矩必受惩"的价值判断。这便是以形象立德,让道德教化融入笔墨,润物无声。
其三,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物立心
张载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言虽出自北宋,其精神却贯通先秦儒学。《家语·王言解》中,孔子论明王之政,最终归结为:"明王之政,犹时雨之降,降至则民悦矣。"明王之德如时雨,不令而民从,不教而民听——这不是强制的教化,而是"立心"的效果:德行如雨,自然润泽人心。
老师画至后来,创作《阿一心灯》,画的是孤独求索中的微光。这盏灯,在钟馗心中,在老师心中,更在每个普通人彷徨时需要点亮的角落。老师说:"当人恶念偶起又被正念压制时,钟馗精神就在那里。"这份"就在那里"的力量,便是"立心"的成效——无需时刻铭记,却在关键处成为内心的支撑。
《家语·好生》篇中,孔子论舜之为君:“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化若四时而变物。是以四海承风,畅于异类,凤翔麟至,鸟兽驯德。无他,好生故也。“舜之德能及于鸟兽,是因为"好生”——对生命的尊重与爱护,从人推及万物。钟馗的"立心”,亦当如此:不只是让一个人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而是让"好生"之德、"仁义"之道,如时雨般自然浸润人心,使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都能感受到那盏心灯的微光。
笔墨里的道与志
张宜老师的钟馗,让我真切看见了"道"的模样。
这"道",不是玄虚的哲学概念,而是一位画家用二十六年光阴、千余幅画作、无数个深耕的日夜,一笔一划践行出来的精神之路。它始于笔墨,历经"为人"的迷途,回归"为己"的觉醒,最终抵达"成物"的境界——让每个看到钟馗的人,心中都能立起一个明辨是非、坚守正道的自己。
《家语·致思》篇中,颜回言志之后,孔子凛然叹曰:"美哉,德也!"又评:"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这三个"不"字,恰恰是"道"的最朴素表达——道不在繁文缛节,不在夸夸其谈,不在劳民伤财,而在最朴素的"不伤”"不害"之中。老师的钟馗,走的正是这条路。形虽未变,意、志、心却早已完成从"画一个神"到"画所有人"的超越。
钟馗未曾言语,张宜老师亦未多言。但那笔墨间的正气,二十六年来,始终在无声诉说,诉说着一位儒者对仁义的向往与追寻,对规矩的敬畏,对人心的唤醒。这份坚守,早已融入笔墨,成为照亮人心的不灭灯火。(文/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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