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613年5月19日(癸丑之三月晦)是《徐霞客游记》开篇日,2011年起,国务院正式批复每年的5月19日为中国旅游日。400多年过去了,徐霞客的伟大探险之旅,已成为中国文旅领域无以替代的重要财富。第16个中国旅游日之际,特编发宁夏作家协会会员、文旅研究学者秦志龙《旅游日怀念徐霞客:假如他再游黄河到宁夏》一文,以期与网友“乐享品质旅游,共赴美好山河”。
作为明末“反内卷先锋”,徐霞客不入科举,不求功名,从20岁开始在浙江周边高密度“短途游”“跨省游”,旅行时长持续了30多年,后来出游模式逐步从短途游转变为南北纵横,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49岁那年,深感“老病将至,必难再迟”,毅然决然开启了他一生中最长、最难、也最专业的一次远游,史称“西南万里遐征”。作为“明代旅游大咖”,他没有四驱车,没有GPS导航,常常是“从一奴或一僧,一杖二襆被,不治装,不裹粮”(钱谦益《徐霞客传》),这套装备放到今天,连入门级驴友都嫌寒碜,他却硬是靠这身行头走出了辽阔的地理版图,形成了第一手的地理信息数据库。因为后来他大量的游记书稿遗失、被毁,“毁于兵燹,残编断简,十不存一”(陈函辉《徐霞客墓志铭》),导致我们无法看到更大的真相,实在令人扼腕。今天读到的63万字游记,不过是后人据散佚残稿重新搜集、整理的“灾后恢复版本”。
在这套残存的“数据库”中他提到了“宁夏”,这里是我的家乡,“中国旅游的微缩盆景”。
从现存的文献看,徐霞客生前应没有到过宁夏。但以他“日必有记”的原则和后来游记“十不存一”的破坏程度,可以确信,他的游记规模十分庞大,至少在百万字以上。游记的焚毁遗失造成的损失可能是结构性的:徐霞客关于北方游历的完整记录——包括渡黄河、登太华、涉汴水的大量一手观察几乎全部消失,仅剩只言片语存于《徐霞客游记•溯江纪源》。《溯江纪源》据考证也有数万字,但今天仅存千余字。如果这些典籍未曾焚毁遗失,后人或许能从徐霞客的完整游记中,看得见他对西北山川、黄河上游、河套平原、贺兰山更加深刻的认知,我们或许会看到一份高精度的明代西北生态图谱。即便如此,从存世的文字中,我们已经看到了徐霞客对黄河的惊人判断和对宁夏的精准确认。这是他曾多次对黄河进行考察的结果,也显示出一位旅行家的视野、一位地理学家的格局和一位文学家的情怀。

在宁夏吴忠黄河楼鸟瞰黄河
早在1609年徐霞客北上冀州(今天河北一带),我推想他应有对黄河的考察,可惜没有留下游记。但在1623年,他由河南进入陕西,亲自考察了黄河。1633年他开启秦晋之行,游览了五台山、恒山,足迹止于陕西关中,黄河发源和长江发源的问题已在他胸中沉积已久。在《游太华山日记》中,他用极简的文字勾勒了黄河潼关段的壮阔:“黄河从朔漠南下,至潼关,折而东。关正当河、山隘口,北瞰河流,南连华岳,惟此一线为东西大道,以百雉锁之。”这是一段非常精炼、雄浑的地理形势描写。朔就是朔方,泛指北方,宁夏自《诗经》开始就有朔方之称;漠就是沙漠,这里泛指黄河上游的河套及以北地区。可见徐霞客早年对黄河中上游的考察已为后来《溯江纪源》中的“宁夏”埋下了伏笔。
“按其发源,河自昆仑之北,江亦自昆仑之南,其远亦同也。发于北者曰星宿海,佛经谓之徙多河。北流经积石,始东折入宁夏,为河套,又南曲为龙门大河,而与渭合”(《溯江纪源》),一条从源头到中上游的黄河水系链条,被徐霞客收拢在寥寥数十字之内,堪称明代地理版本的“一张图读黄河”。无论怎样,一个未在宁夏“打过卡”的人,何以对黄河全程的走向和黄河入宁夏、绕河套的走势写得如此准确凝练?
我以为亲眼所见,是他认知的起点。在《溯江纪源》中他自述“迨逾淮涉汴,而后睹河流如带,其阔不及江三之一”,又说“北历三秦,南极五岭,西出石门金沙,而后知中国入河之水为省五,入江之水为省十一”。他在华北亲眼见到了黄河的真身,并凭亲眼所见判断出黄河远不如长江宽阔。那么水量远不及长江的黄河,凭什么长期以来被认为是更长的河流?正是这个疑问,驱动他开始追踪黄河的上游走向。
研读文献,是他认知的支撑。徐霞客自幼“特好奇书,博览古今史籍及舆地志、山海图经”(钱谦益《徐霞客传》),对地理图籍的热爱使他具有厚实的知识储备。关于黄河源流和宁夏河套的书面记载,他至少可从三种地理典籍中获取:一是《禹贡》。这部最古老的地理书指出黄河“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积石山正是黄河上游最具标志性的地理节点之一,从积石山到河套的空间关系,是任何一个熟读《禹贡》的读书人都能推导的。二是元代官方河源考察成果。1280年,忽必烈命都实佩金虎符西探河源,确认黄河源出星宿海,潘昂霄据此写成《河源志》。徐霞客在文中明确提到“后有都实之佩金虎符”,说明他不仅读过相关文献,且将其作为重要信源。三是《大明一统志》和更为具体的明代宁夏方志与舆图系统。《大明一统志》是徐霞客长期旅行必备的“工具书”,里面详细提供了宁夏在内的西北边疆地理框架。而传世的四种明代宁夏通志《〔正统〕宁夏志》《〔弘治〕宁夏新志》《〔嘉靖〕宁夏新志》《〔万历〕朔方新志》,都设有《山川》《河渠》《水利》等类目,详细记载了黄河宁夏段的流向、水势、灌溉渠系与边防形势。这些方志由官方纂修、刊刻流传,相当于明代的“地方政务白皮书”。弘治《宁夏新志》已出现带有黄河地理信息的地图,并首次指出宁夏引黄灌溉的田亩数及黄河对河套形成所起的关键作用;万历《朔方新志》首提黄河发源地为星宿海。徐霞客平生博览舆地图经,这些材料进入他的阅读视野,是合理的事。
徐霞客在文中使用了“宁夏”一词,而非“朔方”“兴庆”等旧称,恰恰从侧面证明了他作为第一流地理学家才具备的思维品质。明代“宁夏卫”建制始于洪武年间,属陕西行都司管辖,万历《朔方新志》正是以“宁夏”为专名加以叙述的。这一用词的精确性本身说明,徐霞客对宁夏的了解非常清晰。
“实地考察+系统分析”是他认知的根本。仅从《溯江纪源》中我们就能感受到徐霞客的冷静,思路的清晰。基于这样的认知和眼光,一个沿袭了两千余年的错误——《禹贡》“岷山导江”之说将被纠正,已顺理成章。他采用了比较研究的方法,第一次把黄河和长江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进行对照。从源头上,他综合前人记载与自身考察,判定河源在昆仑之北、江源在昆仑之南,“其远亦同也”,江源并不比河源短,河源也不比江源长。从水量上,他先以实地观测锚定“河流如带,其阔不及江三之一”,继而又逐省盘点入河与入江之水的省份数量:黄河纳五省之水,长江汇聚十一省之水,“计其吐纳,江既倍于河,其大固宜也”——这是朴素的水量“审计”。从流向上,他将两条江河的走势分别界定:黄河“北流—东折—南曲”,长江“南流—东折—北曲”,恰好形成对称的地理分布,像大地的两条臂膀,长度相当,水量却天差地别。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追问,引出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则:“河源屡经寻讨,故始得其远;江源从无问津,故仅宗其近”——然而,他认为,真正决定正源的,不应是道路远近和探访难易,而应是山川的实际长度。他据此提出了著名的“江源唯远”原则,得出金沙江为长江正源的结论,一举将长江源头从岷山向西推进了数千里,直指昆仑山南麓。
直到今天,国际地理学界确定河流正源的首选标准依然是“最远源流”原则(即长度优先),并辅以流域面积、水量、流向一致性等综合指标进行修正。徐霞客在十七世纪没有航空摄影测量、没有高德导航、没有遥感观测等技术设备,也没有官方资助,没有科考团队,仅靠单枪匹马的实地勘测提出了“江源唯远”的科学论断,竟与当代河源认定的核心原则高度一致,可见徐霞客的地理视野多么宏阔、观测方法多么高明、学术境界多么高深啊!感谢国际地理学界的“梦幻联动”,佐证了这位行走的“事实核查员”兼“田野调查方法论大师”的科学洞见。

内蒙古清水河县黄河太极湾的盛夏
今天,在感情深处,我要感谢这位伟大的作为旅行家的地理学家,他在晚年最重要的“学术报告”中提到了宁夏,提到了河套。“东折入宁夏,为河套”,宁夏正是黄河上游最具农业价值和地理戏剧性的地段。从现代地质学角度看,黄河在约一百二十万年前切穿积石峡进入宁夏盆地,贺兰山则是喜马拉雅运动后期断块隆升的产物,最高峰海拔三千五百余米,绵延二百余公里,像一堵巨墙横亘在平原与沙漠之间。这一山一河的格局,构成了“塞上江南”的地质剧本:黄河从青藏高原一路奔腾而下,穿过积石峡后进入宁夏平原,水势忽然平缓。地理意义上的河套,主要指黄河“几”字弯沿岸的冲积平原,被分为西套、后套、前套,其中宁夏平原又称“西套”,黄河在这里穿行397公里,黄河经青铜峡更将平原劈为卫宁平原与银川平原两个版块。宁夏平原深居内陆,年降水量不足二百毫米,年蒸发量却高达1500毫米以上,按常理本应是一片荒漠。然而,黄河偏偏在沙漠边缘劈开层峦叠嶂,硬挤出一条通道,把水送进了这片辽阔的土地;贺兰山则拔地而起,拦住了西北的风沙。自秦汉起,先民们便在这里引黄灌溉,开挖了秦渠、汉渠、唐徕渠等一条条古渠,并修筑了从战国秦长城到明代长城的历代长城,宁夏因此被称为“中国长城博物馆”。两千年引水耕作,把碎石遍布的荒野变成了粮仓,孕育出“天下黄河富宁夏”的塞上明珠。
我更认为,在西北苍茫寥廓的版图上,天下黄河富宁夏,这个“富”字,不仅是鱼米之富,因为有中华民族在这里的繁衍生息,因为有像徐霞客这样的文化先辈在这方土地上的游历和激荡,使这里更富有绵延千年的文明底气。
突然,我的脑海中涌现一个想法:假如这位明代的“最牛旅游博主”今天来到宁夏,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他或许会从积石山一路北上,沿着黄河顺流而下。当年他在游记里写道“黄河从朔漠南下”,而今天当他穿过黑山峡,游出青铜峡,进入宁夏平原,眼前豁然开朗,黄河水势变得平缓温驯,两岸大片大片的稻田,灌区的无人机正在上空精准巡护,他一定会被宁夏平原上的田园风光所打动。当他漫步到贺兰山下,这座著名的“裸体山”,从河岸拔地而起,东麓是沃野千里的银川平原,黄河如金色丝带蜿蜒于绿洲之上;转身向西,便是腾格里沙漠无垠的黄沙瀚海。一山分大漠与江南,这种视觉冲击,让见惯天下名山的徐霞客禁不住当场“种草”连发多条九宫格朋友圈。当他沿着贺兰山的沟谷细细勘探,那些亿万年前的沉积岩层里,封存着远古海洋的地质记忆,每一道褶皱都是一页地质档案,而山脚下的贺兰山岩画,则用数千年游牧民族的雕刻语言,与这座山脉的地质史诗形成了沉默共振。他若走进宁夏博物馆,看到鎏金铜牛和石刻胡旋舞墓门这些“出圈文物”,大概会像当年抄录碑刻那样掏出纸笔狂做笔记。
当他俯身从黄河岸边采一株枸杞,这味红艳欲滴的名贵中药,正是宁夏平原得天独厚的物产,而这一切都源于黄河几千年的滋养。他还会专门考察宁夏南部的六盘山,亲自登上主峰米岗山,大写特写黄土高原上的这座绿岛。当他漫步六盘山下的河谷,听到弹筝峡的流水声,竟能随口吟出一年多年前的大旅行家郦道元在《水经注》里的描写:“泾水东南迳都卢山,山路之中,常有如弹筝之声,行者鼓舞乐而后去,即弦歌之山也。故谓此山峡为弹筝峡。”当他看到宁夏各个城市高楼林立、条条大路车水马龙,他或许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时空叠影之感:三百多年前,他用十三个字写下了这片山河的概要,而今天这片山河的回响,已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徐霞客的这趟“沉浸式宁夏体验”,定会为“中国旅游的微缩盆景”构建更加专业的自然基座,也会为宁夏的山河巨变作诗立传。他或许会感慨:我当年点灯熬油写游记,你们现在一部手机就能直播黄河落日,真是时代变了!但同时他会坚定的告诫我们:不管时代如何发展,科技如何变革,人们对山河的向往,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真理的探索永远不会改变,这也是文旅人最强的流量密码。
山河不语,自有知音。当我再次站在贺兰山下,看长河落日,更加理解了徐霞客的精神,真正的不朽,不在书卷之中,而在脚下这片生生不息的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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