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首页>>要闻>>字号:

亲历记之钱耕森先生(三):虚怀若谷 学者风范

发布时间:2018-11-08 14:29:12  |  来源:中国网国情  |  作者:汪致正  |  责任编辑:薛珊

2018年春节大年初一晚上,CETV-1(中央教育台一套)播出被誉为“当今国学教育和学术研究领域最高奖”——汤用彤学术奖颁奖仪式,将2017年度学术奖颁发给了安徽大学资深教授钱耕森先生和已故四川大学卿希泰先生。

多学科独立研究学者汪致正根据多年来向钱耕森先生请教学习的亲历,从学者评价、学术功底、治学态度等多个方面,对钱先生在学术史中的卓越贡献及深远影响进行娓娓道来地讲述。无论哪个层面,皆可看出钱先生荣获汤用彤学术奖是实至名归。以下为第三篇。

虚怀若谷 推进后学

钱先生的胸怀也是一般学者难以企及的。2014年,我的美国科学家朋友说,《老子》在国外的影响很大,而中国多数译注者对老子的理解都搞偏了,把老子的哲学学说搞成了社会学的学说,希望我能纠偏,于是我为了写一本通俗的、便于翻译成外文的《老子》,花了大气力对关键字义进行训诂、对多种版本进行对勘,以保证通俗版《老子》言之有理、言之有据。2014年12月14日,在合肥一次会议上,钱先生问及我近期所做的工作,我告知他,我经过多年的思索和研究,觉得历来对《老子》存在一些问题,第一,按理说,如果一句话中的关键字义不清,这句话是无法理解的。如果句子的意思不清,文章是无法读懂的。第二,中国古代对字义不是用定义,至多用义界,但老子传授时,与听的人概念应该是一致的,否则无法交流。钱先生说,《老子》是中国最重要的经典之一,至今大多数学者都是“照着讲”,而你提出新的观点,新方法,很可能是“接着讲”了,这是非常重要的,我愿意帮助你一起完成“接着讲”的工作。

我原先为了出版通俗版《老子》,对关键字的字义做了训诂、对勘经文等做了大量研究工作,在钱先生的推动下,走上了前台,经过(几)十次给钱先生打电话、发邮件,与钱先生交流、探讨,向钱先生请教。钱先生主动提出为《汪注老子》作序,二三天后就把序给我了。序,并不好写。但他老人家写得真快!特别是序中对原书内容的提炼和把握,极其精准深刻,令我大为惊讶!

2015年4月14日衡水学院董仲舒研讨会后不久,钱先生基于对我的信任。在我与人民出版社签订出版《汪注老子》的合同之前,便向成中英先生推荐我参加2015年8月底在美国夏威夷大学召开的国际学术研讨会。我作为唯一的没有学院派背景的学者,在这样高端的小型学术会上发表了《从考释字义的视阈新注〈老子〉》,这完全是钱先生推荐的结果。

2016年4月26日,钱先生和我一起到人民社见黄书元社长,谈定5月23日人民出版社召开出版研讨会事。钱先生回到住处,便让我先后给他熟悉的几十位学者寄书,还亲自给打电话,邀请他们参加研讨会。虽然后来因为研讨会时间有限而未能多邀请,但我对钱先生的帮助还是很感谢,对钱先生在学术界的影响力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老骥伏枥 享誉万里 

钱先生今年已经八十有五,依旧经常受邀前往全国各地。他可以接连去北京、长春、哈尔滨、上海、南京、武汉、杭州、宁波、广州、江门、西安、石家庄、扬州、北戴河、曲阜、贵阳、昆明……等地开会或讲学,有时一个月竟要参加几次活动。我因他年事已高,曾多次提醒他千万要注意身体,不要过累,他一面答应着,一面却因盛情难却继续前往。前不久,他去杭州市党校开会和到浙大去讲学前夕,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趁便去浙江大学进行有关老子的学术交流。我买火车票之后,却接到电话,说钱先生由于准备多种会议的材料,过于劳累而血压飙升,下面的活动取消。没想到,退票之后,刚过了一天,钱先生又来电话,说血压已经回复正常,让我还是按原计划前往浙江大学。钱先生就是这样,在耄耋之年,丝毫不服老,从不安享晚年的清闲。

钱先生在国外和港澳台也享有盛誉。曾多次受邀参加国际会议发表演讲和发表文章,当他研究著名学者方东美的学术成果时,提出建立研究方东美学术思想的机构。由于他在学界的影响,就有人赞助了安徽大学200万元,设立方东美研究所。值得敬佩的是,作为方东美研究所所长的钱先生,他个人对这些研究经费,连一分钱都没有动用过。

钱先生在海外的声望我也是深有体会的。2015年4月14日,钱先生推荐我参加董仲舒学术研讨会,会上,遇到刚从德国参加会议后,赶到中国参加这次会议的国际中国哲学研究会创会会长、成中英教授。当会议的主办方欢迎成中英先生时,成先生对他们说,钱耕森让我参会,我是无论如何要赶来的。

2016年10月,我开始认真研究“和生学”、“大道和生学”、“大道和生和同学”。并且写了拙作《大道和生学的哲学意义》一文,先后发表在《弘道》(香港)2017年第三期和《衡水学院学学报》2017年第五期。

在我看来,哲学家不是随便可以加封的。要能被称为哲学家,并不能只看他的简历,不能只看他出版了多少著作、发表了多少论文,不能只看他目前身居某著名学会会长、任某著名大学的博导,……而是要看他的学术成果到底是否真正称得上哲学成果,是否可以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所有领域、所有学科都具有认识和实践的指导意义。

细说起来,其实多数所谓中国哲学家的研究或论述的领域不过是在社会领域,而钱耕森先生原创的“和生学”、“大道和生学”、“大道和同学”却是经得起全面检验的哲学成果。

学者风范 侠士肝胆

钱先生对学问研究的态度是严肃的,因此当我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经常会征求钱先生的意见。例如,对于“道法自然”的“道”,我与钱先生多次探讨之后,出版《汪注老子》时,已经根据与钱先生的探讨,定义为“道是指规律与本原”,而“自然”一词,仍沿用人们常用的“自然而然”。后来,由于看到一些人认为“道是指机制和原动力”,我觉得“机制和原动力虽然是道形成的要素”,但这种认识忽略了“道”的最重要特点,即“必然性”。为了解决问题,必须先将“自然”说清楚。经过思考,我尝试注释“自然是指存在的原动因和原动力自行形成、自行组织、自行平衡、自行支配的机制。机制,在社会学中,则是指“在正视事物各个部分存在的前提下,协调各个部分之间关系以更好地发挥作用的具体运行方式。”

钱先生回复:“道法自然”,指道含其派生的天、地、人……万物,都应遵循各自的本性与规律去生成与发展,即自然而然地去顺应万物客观存在的本性与规律去生成与发展,而不能人为地、主观地去干预万物各自的生成与发展,违背各自的本性与规律去生成与发展。所以,“道法自然”即所谓“无为而无不为”。一一仅供参考。

钱先生又回复:你拟给“自然”下个定义的初衷很好。但为什么大家都未采取下定义形式呢?“下定义”,是形式逻辑的要求。恩格斯早就指出形式逻辑只能解决家庭四壁之内的事儿(大意如此)。需要辩证法这种更高级的思维方式方法。老子的大智慧高智慧,超越了形式逻辑和一般辩证法吧?所以,大家都以自然而然、顺乎自然、无为、无为而无不为…诠释之。相对而言,比较接近老子的本义与大智慧吧。而不必以所谓定义强求之。等研究成孰了再说吧。你似乎把“道法自然”一会定义在自然界怎么怎么,;一会又定义在社会怎么怎么…。可老子所言则是以万物整体为对象的,宜注意之。一一仅供参考。

由此可见,钱先生对待学问的态度是十分严肃认真的。

钱先生对学问研究中的不同意见是持欢迎态度的。《弘道》编辑部收到一篇提出反对意见的稿子。编辑部出于对钱先生的尊重,征求钱先生的意见。钱先生十分大度地说,迄今这还是第一篇,听一下不同的声音更好。《弘道》于2016年第三期刊出该文。从这类事情可以看出钱先生的治学态度和胸怀。

但钱先生明确指出:史伯提出“夫和实生物”的“和”并非是任意的“和”,是有其特定的含意的“和”,即“以他平他谓之和”的“和”,只有这种“和”才能产生万物,别的任何意义上的“和”都是不能产生万物的。这是史伯的独创与贡献,他把一般的“和”改造和提升成哲学的“和”。可是这位先生偏偏却置史伯的和于不顾,而津津乐道于那些不能产生万物的和。其实,这是用不能产生万物的和偷换了史伯能产生万物的和。这就违背了逻辑的同一律,而逻辑的同一律在辩论中是不能违犯的,而必须严格遵循的。

钱先生又明确指出:这位先生强调万物产生于“实”,又声称和不是实,所以和不能产生万物,云云。所谓“实”即“有”。“有可以产生万物。”但“有”却产生于“无”。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老子.四十章》)“和”或是“有”或是“无”,岂不都是可以产生万物的吗?“万物生于有”,是常识;“有生于无”,是哲学。我们不能老停留在常识层面,还是要上升到哲学的高度。

钱先生又明确指出:这位先生把“实”字当作生万物的“有”,是不符合史伯“夫和实生物”中的“实”的语词属性的。史伯“夫和实生物”中的“实”,是“副词。确实,的确。”这是商务印书舘出版的《古汉语常用字典》的诠释。翻一翻就不难找到正确答案。

所以,钱先生最后语重心长地指出,看来我们还要老老实实补一补哲学和逻辑学以及古汉语的课呢。

我看过不少大厚本的哲学专著,如果从资料的搜集和整理上看,一些学者确实是下了一番工夫,为后学者研究提供了便利,但是这些学者顶多算资料整理和研究者,或知识传播者,还称不上哲学家,因为哲学家的责任是将自己的成果用于指导一切领域、一切学科的认识和实践,而不能只在哲学研究的小圈子里自我欣赏、互相吹捧。目前研究中国哲学的绝大多数论述还停留在引经据典、以经解经、堆砌新词的层面,似乎只要前人说过,便可以引用作为依据,似乎新建一些新词便是创新。我对钱先生的“大道和生学的哲学意义”进行了检验,感到钱先生研究成果的普遍指导意义远远超过他们。

钱先生虽是学者,却有一副侠肝义胆。据说有一位著名学者在某次运动中,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被学校收掉了工作证,钱先生知道情况后,便主动联系,以自己组织的国际庄子研讨会的名义,邀请他到会,使其得以解脱。

钱先生还凭着学术功力和娴熟的文字功夫,多次帮助后学,仅仅我巧遇的几次,就见到今天学界的大学者,在当年尚未成名,来不及提交学术论文时,向钱先生求教或找钱先生救急,钱先生总是尽力帮助玉人以成。

钱先生值得写的东西很多,篇幅有限,先到此搁笔。

2018年11月6日修订于北京

(作者:汪致正)


发表评论>>
分享到: 2.23K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