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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深度解读,而非“看图说话”

发布时间: 2017-03-16 10:20:03  |  来源: 美术报  |  作者: 余辉  |  责任编辑: 文华

记得儿时的课堂练习有“看图说话”一项,要求用语言描述图画中的人物活动。不料这种小学低年级的作业方式成为介绍古代绘画的基本方法,所谓《×××欣赏大全》《你所不知道的×××》和《你应该知道的×××》图册里,甚至有些美术通史也是如此这般。作者不厌其烦地告知读者在画幅的上下、左右、前后画的是什么,再加上一段关于技法欣赏的文字。这种平面解读无视当今读者们的智商,很难说是尊重读者的时间。

“看图说话”式的古画介绍应该休矣!除了需要特殊的古画阅读背景,任何读者包括低龄读者都能辨识图形,受过一定教育且有美感经验的读者也能感悟到画中的审美特性。美术史家的职责之一应该是将古画里深藏着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艺术等历史背景查证清楚,尽可能客观地把图像背后的一切告诉非本专业的读者,而不是把古画当作识字卡片。假如三百年后的美术史家向读者介绍罗中立的巨幅油画《父亲》时,说成是“老人喝水”,我们这些在天上的“知情者”一定会扼腕叹息的。

以笔者陋见,古代大凡有年款的宫廷绘画,大多与这个时期宫廷里发生的政治事件或其他事件有着一定的内在联系,皇帝之作更是如此,如明宣宗朱瞻基《苦瓜鼠图》卷(故宫博物院藏)即是一例,对该图的阐释有三个层次,其一是“看图说话”式的解读:将此图阐释为描绘了苦瓜和老鼠。其二是取自民俗学的研究成果:根据来自《诗·緜》的上古传说“緜緜瓜瓞,民之初生”寓为“多子”之意,将此图阐释为表达企望多子的愿望。其三是根据民俗学和历史研究的成果:即幅上有明宣宗朱瞻基的自书款“宣德丁未(1427)御笔戏写”,这一年是宣宗登基的第三年,时年已三十岁的他,萦绕于怀的是久久无子,是年,他与孙皇后生了祁镇(即后来的英宗),显然,宣宗绘此图是祈祝或庆贺是年得子或祈祝皇后顺产,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见,单纯地就画研究画,极易自陷于浅薄之地;而汲取其他学科的研究成果则会把探索引向深入。随着研究的深入,就其作品而言,还会有第四、第五层的艺术内涵有待于发现。

由清代宫廷画家陈枚等五人合绘的《清明上河图》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年款为“乾隆元年(1736)十二月十五日奉敕”,这是一个十分独特的历史背景,乾隆皇帝登基这一年,几乎月月都有减免课税方面的举措,如在登基时的雍正十三年(1735)十二月,免各省雍正十二年以前逋赋;乾隆元年正月,停止捐纳;二月,命举贡生员免派杂差;三月,免广东埠租及海丰等增加之鱼课;八月,减台湾丁银……这是他最早诏令绘制的主题性绘画,借此表明他的治国理念:除去繁苛,与民休息,建立一个平和、富足的大清帝国,画中的大多数景物均是以此为主题展开的。北宋张择端和明末一批苏州片画家绘制《清明上河图》卷的历史背景各有不同,其绘画动机和目的亦截然不同。

有一类没有年款的绘画,通过辨识人物的衣冠服饰、家具器用和风俗礼制等,可以推定出绘制的大致时代。如旧作五代南唐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卷(故宫博物院藏),出现了宋代瓷器、南宋家具等,特别是幅上最早的收藏印是南宋史弥远的,该图所针砭的不可能是南唐在荒淫中自暴自弃的韩煕载,而应该是南宋理宗朝宰相史弥远的误国之行,该图内含的寓意不是“看图说话”所能解决的。

借鉴民族学和历史学的知识研究古代绘画,则可以打开另一扇视窗。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这在古代绘画中多有体现,阐释少数民族人物生活的图像应当具体地说明他们属于哪个朝代、哪个时期、哪个民族或哪几个民族,他们在干什么等。如传为五代胡瓌的《卓歇图》卷(故宫博物院藏),以往的介绍是画中的契丹人在打猎中作短暂休息。根据民族学和宋史知识,画中少数民族人物的发饰是金国的女真人的模样,席地而坐的无须官员是南宋的太监使臣,南宋初年曾多次派太监出使金国从事和谈活动,画中的内容则是表现金朝猎队携南宋使臣打猎小憩的情景,这样的情形一般出现在南宋初。画家为南宋初或金国的宫廷画家。

如果把宋徽宗的《瑞鹤图》卷(辽宁省博物馆藏)说成描绘了天空中的20只仙鹤飞临端门,是毫无意义的平面解读。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则一目了然。徽宗绘此图时,已统治了十二年,但天下并不太平,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如河东连续地震、京畿蝗灾、南方水灾……他倚重蔡京等新党、镇压元祐党人已经搞得朝政动荡,搜刮花石纲把整个江南弄得怨声载道。尤其给京城带来不安的是,崇宁五年(1106)正月,彗星横扫上空,徽宗认为其朝政阙失已触怒了上苍,一直等待着京城上空能够出现吉兆,六年后的正月十六,祥瑞终于来临了。宋宫的正始之门端门上空出现群鹤盘旋,预兆国运临门,徽宗从“仙禽告瑞”中得知国运“千岁”的吉兆,他精心赶绘是图,这对平定朝廷内外的人心、强化他的统治信念,实在是太重要了。

每一个图像都是历史巨树上的一片树叶,它记录了当时社会的某类信息,以图证史是图像与历史的必然结合。如果只停留在欣赏其表现手段和艺术效果,获得感官上的愉悦,那是远远不够的。当今世界美术史界对古代艺术品的研究,已进入了精细化的时代,不能因为解读古画有难度而懒于探索、满足于笼统的平面赏析,也不能因为将图像与历史背景相连接,会有不同的见解而回避历史。我们应当抓住每一个值得研究的图像细节,借鉴逻辑学的思维方式,以历史文献为支点,建立图像考据学,这是解决当今艺术史研究深度难题的途径之一。要弄清古画的原本,说清它的故事,如画家的身世和作画背景、动机和目的,画中的真实内容等,必然会发现一片崭新的古代艺术史天地。并不是只要与古代政治挂上钩,就意味着解读有“深度”了,真正的深度是建立在客观解读的基础之上,从中发现这片树叶与历史之树的联系。中国古代艺术通史不应该是陈陈相袭的著录式账册(有些连著录都够不上),应该有作者的艺术史观和作者独到的视角。我们今天所倡导的文化自信,是中华民族复兴应有的文化心理。文化自信来自于文化自觉,要熟识本民族的历史文化,这一切都必须从细节做起、从源头做起。一个说不清楚或无视传统文化的民族是不可能有真正的文化自信和自觉,更谈不上民族复兴的。余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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