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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祭范敬宜先生
文化中国-中国网 cul.china.com.cn  时间: 2010-11-15 15:11  责任编辑: 钟明

从网上惊悉范敬宜先生逝世的消息,非常震惊。随后致电詹国枢,他刚从外地出差回京,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我们都曾是老范的下属,心情都非常悲痛,难以表达,乃题拙联聊寄哀思:

上联:恤苍生剑胆仁心承祖志先忧后乐宠辱不惊大儒遗风;

下联:匡社稷妙笔雄文扶正气上严下宽肝胆相照巨匠垂范。

横批:归位天堂

老范是中国当代最受敬重的新闻界前辈。他任经济日报总编辑时大家都叫他“老范”而鲜有叫“范总”的。他是范仲淹的第二十八世孙,少年时期即展露诗书画天分,从圣约翰大学毕业后奔赴白山黑水,在当时的东北日报工作。因言文坦荡,二十几岁就被打成“右派”,戴了二十年的“右派”帽子,其间下放到辽西最贫困的农村十年。老范说,“就是在那些年,我才真正沉到社会底层,了解中国的国情、民情。这时候再回过头来看我们过去做的新闻工作,就觉得太浅薄了。对人民了解得太少,对中国国情了解得太少。我这才真正意识到,离基层越近,也就离真理越近。”其时所写“下乡明志”诗云:

一囊诗梦一囊书,锐气纵横未见输。

越陌度阡终不悔,人间何处无征途。

1979年,老范回到辽宁日报农村部工作。当年春末夏初,社会上刮起了一股否定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的冷风,说是改革搞过头了。他回忆说,当时辽宁日报收到的来稿几乎都是某某党支部率领群众回击资本主义势力的内容。为了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去了自己最熟悉的建昌县调研,根据所见所闻,实事求是地写了一篇《分清主流和支流,莫把“开头”当“过头”———关于农村形势的述评》,刊登在1979年5月13日的辽宁日报上。第三天,人民日报在一版头条转载,还加了很长一段编者按,编者按中还有这样一段话:“作为新闻工作者,要像辽宁日报记者范敬宜同志那样,多搞一些扎扎实实的调查研究,用事实来回答那些对三中全会精神有怀疑、有抵触的同志”。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文转播了此文。当天,时任辽宁省委第一书记的任仲夷“微服”造访辽宁日报,想见见写这篇文章的作者。可惜老范当时还在乡下采访,错过了见面的机会。

其后不久,年已50岁的老范被提拔为辽宁日报部主任、副总编辑,后调任国家文物出版局局长、经济日报总编辑、人民日报总编辑。老范获重用完全是靠他的才华和文品、人品,也赖那时任人唯贤的风气。谈及他当年写的那篇改变他命运的文章,老范说:“我当时没有一点框框,只要觉得是对国家、人民有利的,就毫无顾忌地写出来。不唯本本条条不唯上,只唯实——一切从如何使老百姓过好日子这个实际出发。”老范的这种为文之道,对我的影响尤其大。

我从一个没有学过经济学,过去也没搞过经济报道的新华社军事记者,转行成为一个对经济研究有兴趣的专栏作者,并有一点自己的独立见解,在很大程度上是受老范等同仁的影响,后来写的一些东西也是在经济日报工作的五年中打的底子。我迄今出版的近20本小书,多是分析中国和美国社会经济的。也是到经济日报第三年的1992年,我出版了生平第一本书《中国的出路:改革》,没想到还上了当时社科类畅销书榜首。同年,我又和友人步云先生合写了《中国1992:背水之战》和《中国观念大爆炸》两本书,也都上了社科类畅销书排行榜。现在回头看,那几本小书的素材主要还是来自在经济日报的采访心得。思路和文风也是在经济日报形成的。

我至今记得老范讲的,观察问题、分析问题,要有忧患意识、前瞻思维即预见性。尝试用平视的目光去看待众生世事,对上不卑,对下不亢,越是社会底层的人越要尊重,为他们的利益鼓与呼。作为经济记者,天天在同经济工作一线的人们打交道,应该比研究经济的学者更敏感。市场变化的苗头和趋势,做企业的人更敏感。财经记者的优势就是能最先从做企业的人哪里得到一手信息,能直接从鲜活的经济生活中去体悟经济学原理。后来自己做学问,更感到这一点的重要:做学问不能只在镁光灯闪烁和西装革履的人端着香槟酒的场合高谈阔论,更应该到街边店铺菜市商场,在日常经济生活中,在与小商小贩的拉呱中去多找感觉。

今年大年初六,大假未完,我在北京办事,听詹国枢说,老范前些时候因脑出血大病了一场,后又弭视网膜脱落。我就想去看看他。我给老范去电话,他很爽快约我隔日下午去万寿路清香林茶楼叙旧。那天早晨老范打电话给我说“还是给你写几个字吧”,想到他已晋八旬又生过重病,我便说不敢,他说没事,我就请他为国画大家刘伯骏艺术馆——伯骏画庐题馆名,他欣然答应。我说下午去接他,他说不要,自己能走过来。还没到约定的时间,范老已走到茶楼门口。十余年未见面了,他还是那般儒雅堂堂,步履稳健,看来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我的心也踏实了。茶楼的服务员都挺喜欢这个和蔼的“老头”,他常在这里招待客人,并且坚持要自己买单,还存了些茶在柜台。茶还未上,范老先给了份让我感动万分的惊喜——他已把“伯骏画庐”写好了,而且是两幅,他还送了我一幅花了半日书就的“岳阳楼记”。范老是诗、书、画大家。所书录其先祖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弥足珍贵。数百言之长卷,我怎么忍心一个病后八旬老人半日之劳!书法首印为“先忧后乐”,乃为继先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志。

那天,老范和我畅谈了近两个小时,仍意犹未尽,临别,老范又送我一本他的诗书画集。书中汇集了他自十三岁开始创作的诗、书、画作品。他在自序中第一句是这样写的:“我不是画家,不是书法家,更不是诗人。”他自幼多病,直到十三岁还不能正常上学。母亲就让他学画,并延请上海著名画家樊伯炎先生为他启蒙。已故著名画家王个簃先生看了范敬宜十七岁时画的习作后评称:“此生将来必夺我画人一席之地。”老范在自序中还写道,“如果不是后来命运的改变,我在诗、书、画方面可能会有一些成就,但是形势使我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新闻工作。诗、书、画只能作为一种余事,对我的新闻生涯产生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它们经常在我审时度势谋篇布局之际,给我以灵感,给我以启示,其中的妙谛,只可意会,无法言传。如果以画家、书法家、诗人的尺度来律我,那我就无法自容了。”老范的谦虚,更显其大家风范。

季羡林生前称赞范敬宜不仅是一位中国古代称之为“三绝”的人物,诗、书、画无不精妙,而且还有胜于古人讲的“三绝”之处,即他还精通西方文化,可以称之为“四绝”。梁衡在其所撰“饱学与忧心——读范敬宜”一文中,将范敬宜与邓拓相比,认为在人民日报历任总编辑中,论学识之富,笔耕之勤,当数邓、范。

8月中旬我去北京筹办《国画大家刘伯骏画展》,早前范老说好一定要来参加,要和刘老见见。哪知我打电话给他,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说他已住进医院,情绪也有些不对劲。我问他是啥病,要紧吗,说去看他,他不愿说病情。那时我就有点担心。没想到他走得这么突然。

老范一生,无愧于国家,无愧于人民,无愧于新闻职业,无愧于先祖,愿他一路走好,归位天堂。

(羊慧明为四川知名学者、曾在经济日报四川记者站 任记者多年,转来他的《遥祭范敬宜先生》,四川分社 梁小琴)

文章来源: 人民网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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